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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精神史的深度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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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评南鸥的诗

                           谭五昌

南鸥是一位命途多舛的诗人。对于普通人来说,命途多舛是不幸的;而对于诗人而言则未必如此。命运把最为密集、丰富的精神遭际,交付于一个能够同时用心灵承担和用语言来思考与言说它的人,让这个人成就为真正的诗人。南鸥就是这么一位由命运造成的真正的诗人。

生于20世纪六十年代的南鸥,他青春中最美好的五六年时光是在牢狱和流亡中度过的。20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至20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由于青春的理想激情与力图打破社会规范的叛逆行为,南鸥历经了入狱、越狱、流亡和再次入狱的坎坷遭遇。虽然20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南鸥逐渐步入了日常生活的正轨,但他青春岁月中那一段坎坷的遭遇在他的诗歌中留下了极为鲜明深刻的精神印记。可以说,对生命、死亡、命运、信仰和苦难的思考成为了南鸥诗歌中的基本精神(思想)元素,贯穿了南鸥自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迄今20余年的诗歌创作历程。

早在20世纪八十年代初中期,诗人即已开始其诗歌创作生涯。在《黑夜,像肺部的阴影》这首早期之作中,我们感受到的是诗人少年式的忧郁、柔弱和明净。“梦。我的小屋/飘动远方”、“草尖上的露珠眨着星星的眼睛”,这些比喻与意象尽管还没有脱离青春期写作的痕迹,却自有和诗人年龄阅历相契合的动人之处。此时,南鸥的诗作更多的呈现出清新和自然之气,充满20世纪八十年代特有的理想气质与浪漫精神,是南鸥的诗歌风格开始形成的“雏形”阶段。

20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尤其是进入20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南鸥的诗歌写作开始进入成熟状态。成熟的标志是,他不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主题方向,同时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话语方式。这两者分别从内容和形式上构成了南鸥诗歌的主要特色:深刻、沉郁、绚丽。

南鸥的诗,从整体上来说,基本属于“大诗”。他的诗往往触及具有形而上意味与色彩的主题。这不仅与诗人天生的思想者的气质有关,更大程度上可能是他特殊的人生际遇使然(如前所述)。如果用颜色来描述他诗歌的总体特征,那么,一半是明丽,一半是幽暗,恐怕会是一种较为贴近的感性表述。南鸥诗歌的修辞都是非常夸张而奢华的,而在思想主题上却总脱不了幽深、沉重之感。

诗人对存在与虚无的思考是颇为引人注目的,这一特点在他的诗作《破庙》中体现得非常典型:一座荒村的庙宇打开了诗人的哲思,在这座已经为时代所遗弃的建筑中,诗人看到的是存在和虚无之间的“同谋”关系:“存在的虚无,是一种美丽的囚笼/比死亡更深比深渊更黑。”从前的偶像,端坐在庙宇的高台上让人去顶礼膜拜,似乎手中掌握着人们的命运;而现代社会中的偶像则走下神坛,游荡在人群之中,变成了“蒙面的杀手”。但这个具有非常魔力的“偶像”,其核心却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空无。欺骗、蒙蔽、美丽的囚笼,这些都可以成为偶像的代名词。诗人在作品中用他深刻的智慧让作为读者的我们领悟到:如果没有这个“美丽的囚笼”,恐怕太多的人都无法在世界上获得安全感。正是那些需要安全感的人们,创造了偶像来庇护自己脆弱的心灵,正如人们建造房屋躲避风雨一样。

对生命本质的究根探源是南鸥诗歌的另一思想纬度。南鸥作为诗人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总是能把最具体日常的事物与对生活最深入的思考密切地联系起来。《绳索》一诗堪称其中的典型:“我无法躲开来自生命根部的悲哀/梦里梦外,总有一条绳索从千里之外/直伸过来。” 在这里,绳索是一个象征,但其质感仍完整地保存着,而最大的原因要归功于诗人紧接着使用的一个比喻:“像一条蛇/从我家老屋绕梁而来”。这个比喻强化了绳索的意象的丰富性内涵。在这首诗中,诗人既表述了自己对生命极为真实而独特的体验,又将之升华到形而上的层面。在诗人的眼中,生命似乎并不是欢乐和欣悦的,而是悲哀的,因为他一眼看到了生命的“根部”(本相)。在结局处,一切生命都会归于毁灭。从诗中可以看出,南鸥的世界观带有浓烈的斯多葛学派的特征。这一世界观从根本上决定了他诗歌沉郁的色彩和多思的特质。在这首诗中,绳索的意象究竟是指什么?诗人虽然在诗中委婉地说,他不敢把它与死者联系在一起。但这不敢并不能否认它事实上与死者的确是联接在一起的,由此鲜明的凸现出南鸥诗歌中强烈而自觉的死亡意识。而这种死亡意识显然与对生命本身的苦难意识和悲剧意识紧紧纠结在一起。

历史感或使命意识可谓南鸥诗歌中的“精神亮点”。典型的现象是,“祖先”在南鸥的诗中是一个频频出现的词语与意象。以《一条河流在血管中蜿蜒》与《绳索》为例。这二首诗所表述的主题意向颇为一致:一个人的生命,他在历史的链条中,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它是不是就像一条河流一样从我们的肉身上流过,而我们只是它的河床?诗人的沉思,源于自己血管中奔流不止的血液,从它的涌动中感受到它的新鲜和古老,如同一条河流:“河底存放着祖先的骨头呵/河面飘浮着孩子的尸体呵”。在诗人的眼中,似乎人类的生命正在走向没落:“太阳背叛了时间月亮出卖了贞操/两岸的土地一天天长成废墟/我是洪水的孩子,洪水退去/留下耕牛和死期”。这种没落,实际上是敏感的诗人所感受到的时代潮流:农业文明行将结束。农业生产及其生活方式,尽管在现代社会中仍然存在,但已经被时代远远地抛在了历史身后的黑暗之中。现代人和祖先之间的联系似乎突然被完全“切断”了。尽管我们的头顶仍然冠着祖先们的姓氏,但我们已经听不懂他们的言语,我们已经与土地和传统农业文明毅然决然的告别。在一个强调进步和革新的时代,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意识到,我们自己必须成活在与过去与传统的联系之中,否则我们就失去了面对未来的根基。“除了死去的祖先\拼命拉紧我的姓氏只有一堆堆白骨在两岸延伸”,在此,诗人以画面鲜明、刺目的死亡想象来传达其对于历史发展方向的深刻焦虑,凸现诗人对于历史本身强烈的忧患意识,尽管不无虚无主义色彩,但也正由此彰显出南鸥诗歌中非凡的精神分量

除此之外,南鸥还将思考的触角深入到对人性及人类命运的体察与探讨上。在长诗《收容》中,诗人一开篇就直截了当地写道:“所有的不幸,都因为我们是人/都因为我们太虔诚”。而对于人类命运的走向,诗人表现出的始终是一种极端的关注和迷惑态度:“英雄如同闪电,英雄把黑暗打扮/如同白昼。稀疏的灯火摇曳时空/我们始终看不清祖先的脸/始终无法知道/自己的姓氏天天回家的路突然/倒挂在天上,我永远不/知道我的头在什么地方”。这种迷惑如同一切对终极问题的追问一样,也许很难获得一个最终的答案。但是,诗句中所充满的生命意识、死亡意识和历史忧患意识,无疑使南鸥的诗歌具有精神上的广度、深度与厚度,在诗歌价值的层面超逸于那些自觉或不自觉以形式主义追求为旨趣的中国当代诗人的诗歌写作,尤其远远超越了当下那些以展示形而下生理冲动与身体经验为艺术追求的诗歌写作倾向。

在诗歌的艺术形式上,南鸥的修辞是非常有特色的。首先,夸张性的数量词与相关意象在他的诗中频频出现。比如,“一千位女子”、“千里之外”、“千年的缆索”、“一千个头颅”等等,极尽铺陈之能事,以把时间和空间意象的想象力尽力拓展到最大限度,这既是诗人抒发强烈情感的需要,也是为了给读者造成强烈的感官冲击。这种夸张性的表述与言说方式,无疑给南鸥的诗歌带来一种难得的打动人心的气势与艺术效果。另外,诗人还非常讲究诗歌的色彩感与对比效果。比如这样的诗句:“鲜血滴出黎明,白骨演绎时间的细节/秋天被抬到比黄金更高的地方”(《秋天的背景》),鲜红、雪白和金黄三中颜色互相映照,构成了一幅夺人眼目的色彩意象画面。再比如《出海》中的句子:“落日,揉碎了大海明亮的肉体/殷红的血液涂满天空”,同样也是一幅光彩眩目的色彩意象画面。这些色彩意象既为读者创造出广阔的想象空间,也极大的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品位。还须指出的是,这些色彩意象画面在诗中并不是作为背景存在的,它们本身是美妙、深刻诗意的重要组成部分。

 

浪漫主义式的出色想象力是南鸥诗歌艺术的另一个鲜明特征。从某种意义上说,浪漫主义的想象是20世纪八十年代诗歌的重要特征之一。宏大而华丽的的意象,蒙太奇式的跳跃思维,充沛而强烈的情感,对形而上事物的迷恋和追问等等,是浪漫主义诗歌构建自身的主要手段。海子的诗歌就属于这一诗歌类型,并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一种极至状态。与海子的诗相似,南鸥的诗中也充斥着一些惯用的超验性的诗歌意象,比如河流、祖先、骨头、太阳、鹰、少女等等。这些词汇与意象的选择决定了他们在艺术趣味上的某种一致性。由此也凸现了南鸥出色的抒情才华。当然,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南鸥在具体创作中并不是刻意模仿海子的诗歌艺术特色,而是自觉或不自觉的显示出自己的艺术个性。兹举《长城》中的一节诗为例:

 

一位死者霸占情窦初开的少女

谁能告诉我,比悲剧更加疼痛的悲剧?

剑柄上的花纹,暗香弥漫

那是比锋刃更黑暗的地方

 

从中可以看出,虽然诗句表现的是超验性的悲剧生命场景,传达的是悲剧的情感体验(这一点与海子的诗歌有相似之处),但南鸥在词语的组合上所显示出来的想象力,尤其是语言表述背后所透出的内在机智感,却是为南鸥本人所独有的,可以视为南鸥诗歌艺术风格的个性标记。

 

综观南鸥20余年的诗歌创作,可以看出,主要是围绕诗人的个人精神发展历程而展开的,或者说,诗人的个人精神史是其进行诗歌写作的最大动机。具体的讲,诗人南鸥大致经历了憧憬、流浪、漂泊、苦难、死亡、挣扎、新生等心灵历程,与诗人20余年的丰富坎坷的人生境遇构成了大致对应的关系。由于受到深厚的人文主义思想与浪漫主义诗歌趣味的强大影响,南鸥在写作中已经不自觉的养成了一种使用大词和密集型幻觉意象的书写习惯,这使得南鸥对自己个人精神史与心灵世界的书写呈现为一种深度书写。南鸥的诗歌通常显得思想深刻而沉重,意象丰富而色彩绚丽(色彩绚丽体现为诗人的理想主义精神气质)。总体而观,南鸥的诗歌艺术风格偏于深沉、晦涩、抽象,在诗歌艺术风格的多样性与时代感方面尚有待加强(比如在某一阶段、针对某一题材可以尝试采用口语写诗),以便最大程度上增加其诗歌文本的活力、亲和力和阅读感受上的丰富性效果,对于南鸥这位本色化的“精神型”诗人来说,这应该被看成一条充满善意的合理化艺术建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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